在高度受到醫療化(medicalize)影響的當代社會中，個人的社會處境、自我意識，甚至是身分認同，都會受到建置化的醫療機構所加諸於其身上的治理，以及醫療知識對於個人存在狀態的詮釋所影響。但上述醫療化與主體經驗之間的關係，並不僅是一種去時空脈絡的醫療化想像對於現代性下個人/個體的單向性滲透，而所謂的滲透，也並非僅止於各種醫療化的治理或者論述，對於個體的意識形態或者身分認同所造成的影響。相反的，醫療化作為一種在貫時性脈絡上發生的歷史過程，其與個人的身體經驗、醫學知識、組織建置、以及社會文化之間存在著交互生產的關係。醫療化的結果深植於個體的自我認識之中，但同時也在內化的過程中被個體所詮釋、轉換。本文將以「性別認同障礙(Gender Identity Disorder)」此一在二十世紀中期才誕生於精神醫學視野中的精神疾患做為主題進行相關的文獻回顧，並且試圖為對於跨性心理狀態因為醫療化而形成特殊的「病理化主體身分」的歷史進程，以及其與當代具有變性傾向的個體的身體經驗與自我認同之間的關係，提出新的分析視點。
若要對於跨性行為與認同作為精神疾患在當代精神醫學中的論述有所認識，在性與性別認同失調手冊(Handbook of Sexual and Gender Identity Disorders)一書中的「幼童與青少年性別認同障礙」以及「成人性別認同障礙」兩章節，或可作為何謂「性別認同(gender
identity)」以及性別認同做為一種「障礙(disorder)」的初步裡解。在此書中，性(sex)所指涉的是個體在生理性的外顯器官、內分泌系統、或生殖系統上所歸屬的是男性或女性；性別(gender)則反映各體在客觀層面的心理或行為特徵上所歸屬的是男性或女性；性別認同(gender
identity)則是個體在心理上所認定自身所歸屬的性別。依據美國精神醫學學會(America Psy Association)所發表的精神疾患診斷與統計手冊（The Diagnostic and Statistical Manual of Mental Disorders，簡稱DSM）所定義，所謂的性別認同障礙，則是同時滿足下列診斷準則後方能被判定的一種精神疾患：
A.
具有強烈且持續性的性別轉換渴望，並且這樣的渴望並非源自對於欲轉換之性別在社會中所具有的的文化優勢。
B.
對於自己的原生生理性別有強烈的不舒適，或者是對於原生性別在社會中被分派的性別角色有強烈的不適切感受。
C.
上述的不適感受並沒有伴隨生理上的雌雄同體(intersex)狀況。’
D.
上述的不適切感受造成臨床上顯著的憂鬱或者對於正常工作、社會生活等重要機能造成損害。
除了對於性別認同障礙提出臨床診斷準則之外，在書中更精致的將性別認同障礙依照個案的發生年齡區分為幼童、青少年以及成人期性別認同障礙，並且將上述四項準則進行更明確的操作化、提出不同的心理測量工具和施策的信效度結果作為醫師臨床診斷的參考指標。除了臨床診斷的準則之外，書中也對於性別認同障礙的相關臨床研究作出回顧，包括在不同時期的發生率、可能的疾病發生學解釋，以及建議的診斷與治療方式等。但書中也承認如「強烈」、「持續性」、或「不適感受」等詞彙在臨床診斷的操作化上存在困難、長期追蹤研究的樣本數量有限且研究結果存在分歧、以及性別認同障礙在發生學上並不存在具有說服力的假說等限制。
雖然透過當代精神醫學對於性別認同障礙在發生、特徵、及治療所建構的完整論述，能讓我們對於「性別認同障礙」作為一種精神疾患有蓋略性的了解。但如果從社會建構的觀點來看，這樣的精神疾患勢必是一種歷史性的產物，而並非指向某種先驗性存在的「性別認同障礙者」。若使用Joseph Dumit(2010)的觀點來看，當代醫學中去時空脈絡的「客觀化」身體論述，其實是在特定的文化氛圍和醫療視點(medical gaze)下所被生產、甚至因為當代醫學與科學的權威性而具有規訓特質的「人觀類別(category of person)」。在Joseph Dumit的理論中，他以當代腦神經科學和憂鬱症的論述在大眾文化中以及醫病關係中的再現、以及此一再現被內化的過程為例，認為當代人對於自身心理狀態和身體經驗的詮釋其實深受上述科學和醫學論論所生產的事實所滲透。在被Joseph Dumit形容為「自我形塑(self-fashion)」的過程之中，由腦神經科學對心理疾患所做出的生物性假說，創造了對於身體本質的全新認識，個人則將自己的身體經驗與自我理解，與既存的、由科學或醫學所生產的身體事實彼此進行調和，甚至藉由仿擬將去脈絡化的事實置入特定社會文化處境的身體經驗之中。
為了釐清性別認同的病理化發展過程，以及重新將跨性傾向的當代認同與主體生產置回時間脈絡之中，對於變性傾向與其病體化過程的歷史理解是必要的知識基礎之一 。而精神醫學以心理認同的異常來理解變性傾向，在整個變性主體的發展歷史裡，其實是在近20年的精神醫學中才在被生產出來的概念。在性別認同障礙此一病理標籤出現之前，對於那些對厭惡自己的原生性別、希望透過醫療技術改變生理上的性別特徵的個體，則有一個更具有歷史性以及身分意涵的概念範疇：變性欲(transexual)，直接指涉著希望透過手術改變自己的生理性別徵項的個體。甚至在變性欲此醫病理化名詞出現之前，各種不同的跨性傾向早就存在於既有的文化脈絡之中。
在「性別如何改變：美國變性欲症的歷史(how sex change：a history of transsexuality in the unite states)」一書內，作者Joanne Meyerowitz就對於20世紀中期「變性欲(transsexuality)」在美國出現和流變的過程有著十分精湛的回顧。該書作者認為，雖然跨性行為或傾向普遍的存在於不同文化之中，但一種特定的、依附於一連串包含「透過外科手術改變生理性別」的觀念，則是奠基於特定的歷史發展脈絡之下所造成的結果。20世紀初期生理學、內分泌學、以及胚胎發展學研究對於性別二分的觀念進行挑戰，並且塑造了人類天生乃是「生理雙性(bisexuality)」的光譜式性別觀念。延續著這樣的性別研究，生理性別、社會性別、性傾向等種種與「性」有關的概念逐漸被精致劃分和生產，並且和分散於不同治療用途中的外科手術環節，重整成一套使性別重建成為可能的醫學技術。而變性手術作術以及性別轉的可能，則要到1953年第一位赴歐接受性別重建手術的美國大兵Cristina Jorgensen被紐約時報大篇幅報導之後，才成為社會大眾被普遍認知的概念。與此同時，伴隨著1960年代風起雲湧的女權與同志平權運動風潮，以及具有變性需求的人大量在Cristina Jorgensen的故事曝光後現身，「變性欲」逐漸在大眾媒體反覆生產各種變性者的生命敘事之下，成為涵括著一整組生命與心理興驗論述的主體身分。
從上述變性主體的生產過程中，「事實」的確對於影響某種主體身分的出現扮演著非常重要的角色。但這並非描述個人身體經驗、事實、以及社會文化脈與主體經驗之間複雜互動的完整說法。回到Joseph Dumit的理論脈絡，自我形塑並不是單向性的科學事實生產出當代主體的過程。畢竟，若將身體經驗視為被不同論述相互穿透的場域，那麼一種關於「變性欲症」的身分與身體經驗的形成，必然包含脈絡中的個體與去脈絡的「事實」進行協商和重新詮釋的過程，新的「事實」的生產，同時也需要仰賴個人經驗所提供的論述資源做為基礎。以美國的變性欲症事實生成歷史來看，由於大量希望施作變性手術的人轉向求助持有醫療技術的醫師，因此變性者的主體身分與醫學體系對於變性欲論述的病理化生產之間有著十分複雜的動態關係。一方面，研究者和醫生仰賴與這些「患者」互動的經驗以及自身的知識系統，逐步的建構關於「變性欲症(transsexualism)」的醫療化詮釋；另一方面，這樣的醫療化詮釋也必然和變性者的主體意識之間存在著緊張關係，並且造成變性者和醫療體系在「變性欲」的身分論述的話語權上的相互競逐，以及變性欲症的患者在接受醫學論述時對其詮釋的調整。
從一種模糊的跨性傾向，到渴望改變生理性別的「變性欲」，再發展到當代的「性別認同障礙」，病理化的過程與其所生產的主體身份之間存在著既相互衝突又相互建構的關係，甚至連外於疾病指涉對象的文化社會中，其人觀(personhood)也同樣受到精神醫學論述所影響。因此，純粹以當代精神醫學的觀點來理解「性別認同障礙」此一概念，就會忽視此一疾病建構過程的歷史與社會特徵，以及在這樣的歷史過程中由對跨性傾向的不同醫學敘事而產生的不同主體性。
更進一步來說，若性別認同障礙的當代論述中存在著歷史過程的軌跡，那麼當代跨性別「患者」的身體經驗與身分認同，其中也同樣能找到歷史性的印痕。
參考文獻：
David
L. Rowland, Luca Incrocci , 2008, Handbook of Sexual and Gender Identity
Disorders, John Willy & Sons, In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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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seph Dumit, 2010, a Digital Image of the Category
of the Person/ PET Scanning and Self-Fashioning, from “A Reader in
Medical Anthropology: Theoretical Trajectories, Emergent Realities”, edited
by Byron Good, Michael M. J. Fischer, Sarah S. Willen , Blackwell Publish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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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anne Meyerowitz, 2002,
How Sex Changed: a History of Transsexualism in the United States,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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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道捷，1993，變男變女變變變─深入探究台灣的變性現象，國立台灣大學新聞研究所碩士論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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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靜宜，2009變性者的性別麻煩－變性評估的性別政治，國立東海大學社會學研究所碩士論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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